这算不上绿洲。
一滩浅而死的水。无边的土黄的沙。
风不急,却刮得人骨头发麻,像有无数细针在慢慢磨。他牵着一匹骆驼,走在水里。
骆驼老了,老得皮都皱成了枯树皮。
走一步,腿就抖一下。
他也不骑,只牵着缰绳,步子慢得像沙里的水,似乎并没有移动。
曾有人对他说:“老剑客,骑上吧,这荒沙千里的,熬人。”他只摇头,不说话。
骆驼比他的剑还老。
那剑裂了鞘,锈了刃,是他十五岁那年从死人堆里捡的,陪了他快三十年。而骆驼,是他四十岁在驿站捡的,当时只剩一口气。
如今也走不动远路了。
他舍不得骑。一个连畜生都舍不得累的人,本该守着灶台煮茶,握锄头种地,不是握剑杀人。
可他却偏是剑客。
还是有名的剑客 —— 然而听过他名字的人,大多早成了坟里的枯骨。
水浸了布鞋,像两块生锈的铁,坠着脚。
长袍下摆贴在腿上,磨得皮肉生疼,每走一步,都沙沙响。
评书里的侠客过江,总衣袂飘飘,滴水不沾,像风里的云,不沾一点人间气。他知道那是瞎扯。
人就是人,踩进泥里,脚就沾泥;三天三夜不睡,眼眶就红得冒血;十天不沾酒,舌头干得像块被晒裂的木头。
他现在就是块木头。
骆驼忽然停了,打了个浑浊的响鼻,低下头,舔起脚下的水。水浑得发灰,飘着几片碎沙。
他也停了,没去喝水,只隔着湿透的袍子,摸了摸腰间。
剑还在,剑柄凉得像冰。
就像十五岁那年,他第一次杀人,手心烫得能烧纸,此刻却只剩这柄冷剑。
水面平得像块没磨好的铜镜,映着灰白的云,黄的沙坡,还有他和骆驼扭曲的影子。他不看。
一个手里握过杀人的铁,心里连个能回的门槛都没有的人,水里的影子,连鬼都嫌丑。
“别喝太多。” 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粗砂纸磨木头,“这水有死人味。”
骆驼不理,只顾大口吞水,似乎能看到喉咙吞咽的蠕动。
他笑了笑,嘴角扯出一道干纹。
在这大漠里,连畜生都懂活着最重要,人又何必计较水有没有死人味?活着,总比死了强。
他抬手,扯了扯头上的破斗笠,挡住头顶刺目的光。
前面还是无边无际的黄沙,连个鸟影都没有。
“走。”
他扯了扯缰绳,声音很轻,像远处的风。“听说往前三十里,有个卖烧刀子的土店。卖消息的要是骗我,我就把他切成八块。要是真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咽了口干沫,喉咙滚了滚,难得有了点活气:“要是真的,就请你喝一碗。”
骆驼又响了声鼻,像是应他。
水波被踩碎,又慢慢合上,像从来便没碎过一样。
一人,一驼,又往前去了。
沙没脚,水没踝。风刮着脸,像刀割。
前路是烧刀子,还是刀子,都不知道。
但只要还没死,路总是要走的。
黄沙,死水。
他牵着骆驼,一步一步,踩进更深的沙里。
